《客旅的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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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腦小組: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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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恩(June)今年82歲。她每次看到我。先給我一個擁抱(其實她對每個人都會予以熱情的擁抱),然後盯著我的名牌,說:「你的名字是Jane。我是June,我先生是Jim,我們這裡還有一位John,他太太是Joan,他們夫婦是我的好朋友。」每一次,她重複同樣的話語,每一次,她都說得興高采烈,熱誠洋溢,好像我們是初次見面。

我想她是屬於老年長期慢性病影響的認知功能衰退。她以前是高中的數學老師。如今還是喜歡與數字有關的遊戲,特別是數獨;雖然無法完成比較複雜的,但還是可以勝任1-6範圍的題目。

茱恩對近期事務的記憶雖然有退化,仍然能記得多年前的事。我們走路聊天,她會告訴我,她在伊利諾州農場長大的趣事。也告訴我,她先生來自阿拉斯加州。我說,他在最西北的州,你在中西部,怎麼會認得呢?

「上帝的作為!有個夏天,他來伊州探訪親友,就在我老家的農莊不遠,我們就認識了」。她在微笑裡沈緬於那個美麗夏天的記憶。

去年十二月,有次上課,剛好是她的生日,她的先生在她的座位上梆了一個彩色氣球。茱恩那天就像個小女孩,開心的一再跟每個人說,「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今天82歲了,我生於1936年。」

奧博(Aubury)是這個小組最年長的,87歲。我去的第一天,奧博看到我,就給我一個謎語,要我回答。我那時正在熟悉要處理的庶務,冷不防被他一問,有聽沒懂,張口結舌,無法回答。旁觀的人哈哈大笑。

老師過來解圍,「他都是這樣,每次有新來的人,他都會給謎語,而且知道人家一定答不出。」難怪大家等著看我發愣困惑的樣子!

奧博以前是會計師,曾經開一家小型公司。他出生於加拿大,有一年冬天來弗州旅遊,愛上這裡的陽光,就移民來此工作,一住就是50多年了。

奧博很樂觀。元旦過後來上課,我問他,假期過得如何? 他幽默的回答,「什麼假期?每天都是假期。」就像禮拜一來上課,若有人問他週末過得如何,他也是回答,「每天都是週末啊!」

我覺得他沒什麼失憶問題。如果有,可能就是年長者到那個年紀多少都會有的;還有,反應不是那麼靈活,所以家人不讓他開車,都是太太接送;但是他們夫婦看起來都充滿活力。

羅伯特是波多黎各人,早年搬到紐約,退休後遷到這裡。我跟他說,曾經去過波多黎各首府。他說,去那裡搭遊輪?我說,是的。這幾年,好幾艘航行加勒比海群島的遊輪都是以San Juan為起迄點。

我和羅伯特有過一次雞同鴨講的對話。

我問他,退休前作什麼?「Baker!」「喔?那你一定有很好的手藝。」他搖搖頭。

「你賣些什麼?」「就是顧客想要的啊!」他理所當然的回答著。

「像什麼呢?什麼時候你們店裡最忙?」「月終的時候。」

「為什麼?」「因為那時他們收到支票了,有些要換現款。」

「所以來買好吃的東西?順便換些零錢?」「對啊!有些人也存錢。」

我聽得迷迷糊糊的,「你的店也讓人存錢?」「對啊!不然人家來銀行幹什麼?」

原來他起先說的是Banker,他有點口齒不清,我又沒聽準,哈哈!難怪我們的問答總是有落差。

羅伯特80歲,老師說醫生給他的鑑定,顯示有初期末到近乎中期失憶情況。日常對話他目前還可以勝任,只是轉眼就忘了。所以我們那次的對話想必也不會在他腦海留下波紋。

大衛是海軍退休,我問他軍旅生活,「你喜歡回到陸地,還是在軍艦上?」

「在船上,大家要很專注,各就各位,協力運作,才能讓船持續航行。回到陸地能見到家人,總是很開心的。」

大衛喜歡搞小型機械車設計,常帶著他的傑作來和大家玩。不過他只上一期就沒來了。老師說他覺得課程太簡單,他的主要問題是帕金森症,也去參加那個協會的小組,可能對他比較有幫助。

肯恩(Ken)退休前在俄亥俄州克里夫蘭市的輪胎公司工作。他是俄州大的球迷,常穿著OSU的T恤衫。我對他說,「我的大兒子也是OSU畢業的,你們如果碰在一起,一定有很多可聊的。」他笑得好開心。

南西(Nancy)是小組裡最年輕的,可能比我稍年長幾歲而已。第一天看到她,我馬上認出她,十五年前我剛到這個教會時,曾經一起參加一個查經小組。

南西長的像演《國王與我》的那個知名女演員,Debra Kerr(黛伯拉蔻兒),連髮形都像。那時在查經小組裡,她比較安靜,薄薄的雙脣常帶著淺淺的微笑,如同一彎新月。

她還讓我印象深刻之處就是她配戴的精巧飾物。穿粉紫的上衣,就帶深紫羅蘭色的墜子;穿淺藍的衣服,就配湖水綠的寶石,有時還加上配套的耳環。

南西應該屬於早發性失智症。她已經到另一個教會參加健腦小組多年。如今自己教會有,她先生當然就把她轉回來了。我曾看過那個教會錄製的影帶,有訪問南西,她那時還能很清晰的對答。

本來就安靜的她,現在更緘默了。雖然心智不是那麼健全,她的衣著配戴仍然一如往昔,顏色、飾物都顯出她對於色澤、精緻飾品的獨到鑒賞。

失智的情況可能已經開始影響到腦部管理情緒的部位,南西變得很容易低沈,有時對話沒幾句,她忽然眼眶就紅了,我們總是設法幫助她轉移注意到一些明朗的事物上。

一月中,南西夫婦和茱恩夫婦一起去加勒比海的遊輪之旅。回來後,她先生來簡介遊輪上的課程,還放了一段南西跟著卡拉OK唱歌的錄影帶。

我們看了,簡直無法相信。那是一首老歌,就是電影《真善美》(Sound of Music)裡女主角唱的,「My Favorite Things」(我最喜愛的事)。南西不但字字跟得上,還配合著活潑的動作,快樂的拍手,輕盈的轉身,就像電影裡那個年輕的家庭教師。

我看得眼淚幾乎溢出。回頭看她先生,他雙眼也是紅紅的。想必這才是他記憶裡南西的模樣吧!看完錄影帶,南西的先生拿出一個小本子,說,「我已經請船上的工作人員寫下對南西的話。你們也可以按各人想說的,寫在這裡。南西讀的時候,可以激發她一些記憶。」

她先生也知道她的情況持續在惡化著,但依然按著他能做的,儘可能捕捉一些生活寶貴片段,即使只是浮光片影。

約翰曾經是學園傳道會(Campus Crusade)的宣道士,曾在非洲多年。我剛到這個教會時,曾跟一個小組去學園傳道會位於奧蘭多西南區的總部參觀。約翰和另一個宣道士是我們的導覽。中午一起吃飯時,我記得他拿出好幾顆藥吞服。

約翰眼睛有毛病,都是太太開車接送。75歲的他心智雖然不若昔日那麼明晰,應該還好,我認為他是要保持有學習的機會。

有一次上課,老師問:「什麼事或是景況讓你覺得快樂?」有人回答去海邊,有人說吃可口的點心,有人說打網球。約翰的回答是,「我太太!」

那天下課,瓊安(Joan)來接他,我忍不住和她分享約翰的回答。一邊對約翰說,「希望你不介意啊!你的回答讓我很感動!」瓊安溫柔的在約翰臉頰邊親吻一下,然後對我說,「他的回答也讓我很快樂。謝謝你告訴我。」

與任何疾病或是各種官能退化類似,失智症的起因與變化,也因各人而異,如同光譜,從強到弱。醫療資訊只能給予概括性、綜合性的論述。

有的人是因著基因,有早發性的失智,例如在六十歲、甚至五十歲左右就開始出現症狀。有的人則是隨著年紀,因著其他身體慢性病,例如糖尿病,高血壓,血管硬化,微中風等,逐漸影響腦神經官能。

健腦小組裡,這兩類型的都有。因著起因和變化,各人不一而同,課程整體的設計儘量符合大家的需要,例如延長專注力,文字和語言表達,簡單邏輯思考,計算與問題解決,回顧和保持長期記憶,空間與方向感辨識等。

最重要的是提供一個安全的學習環境,讓組員在不覺得尷尬、有壓力的情況下,願意一而再面對挑戰,也彼此鼓勵,扶持。

誠實而論,這是一個辛苦的上行路,崎嶇險阻多於坦順。也很像一場艱難的拔河,使勁氣力,可能就只是維持一個平手,而不是拉勝。但不費力持守,可能很快就失去能握持的。

每次與這些成員的相處,他們的勇敢堅毅、認真開朗,謙和虛心,還有他們的配偶、家人耐心的關照,都是我珍惜的榜樣。

當我扶著步履有些不穩的莉塔去洗手間,或是給她倒一杯熱咖啡,她總是溫和的說,「你對我真好,So kind to me!」

當中午時分,我忙著擺各人的餐袋,每次碧芙都會過來問,有什麼她可作的,我讓她幫忙擺好餐具,她還對我道謝。

還有餐前的謝飯禱告。茱恩,碧芙,肯恩等都常自願領大家謝恩,話語簡短,但就像小小孩子對慈愛父親的感謝,也感謝為他們準備午餐的家人。

我多麼欣賞他們沒有矯飾的謙柔。

教會,是一個生生不息的有機體。教會以傳講上帝的話語為首要的。但人是一個整體,心靈之外,心智,情感,身體,也是上帝的創造,來彰顯祂的美善;所以人也要保養顧惜這些賦予我們的機能。

我參與的地方教會,除了主日崇拜,禱告會,各個年齡層的查經小組;此外,週間早上設有學前班幼兒園;週間下午和晚上有不同年齡的運動小組,例如足球、籃球,高爾夫球、網球等;還有「歡慶更新」小組,幫助各樣成癮症的人恢復生命機能;有培訓美藝的藝術音樂課程;有對社區一些人生活需要的實質協助;有心理輔導諮商;現在加上對年長者的健腦小組,我認為是補足對全人的關顧。

在健腦小組,我定位自己也是一個學習者,學著怎麼像他們那樣,好似小孩的純真,活在當下(live at the present)。

患了失智症當然不是可喜的,然而,當一個人近期,甚至眼前的事務,一轉身很快就忘,那麼,每一刻都可以成為新的開始。這是我之前沒有想過,現在卻領悟到的。

這讓我用另一個角度去思想什麼是「永恆」,不是如我以前想的,從過去一直延伸到無止境,而是每一時刻都是在更新,不斷的更新。當下可以是永恆,永恆即當下。

因此我看待在健腦小組我們每次的相聚,都像是被抹乾淨的黑板,又能寫上新的東西;延伸到生活裡的人際關係,每次的交會互動,無論何種方式,都願能豐富助長彼此的生命。


[教會學前班在聖誕節前來健腦小組報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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