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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AI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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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提供/123RF


人类登上火星的那一年,我四十岁。

我还记得当时讯息同步发送到每个人的智慧手表,「再一个小时,人类即将在火星登陆。」

我的牧师亚伦当然也收到了。他不用智慧手表,讯息直接送到记忆体,然后他问我:「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观看吗?或者替你录下这段直播吗?」

我说不用。

在这个什么资料都随点随看的时代,没什么好保留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会花很多时间,看另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影片。

*

亚伦是我的牧师,也是人工智慧(AI)机器人,这在当时已经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它们的神学资料库、教义判准与伦理模组都经过审核,并在大量模拟案例中接受长期教牧压力测试,包括教义冲突、危机处置、心理辅导与伦理两难,部署后持续接受品质监测。

亚伦属于第七代。他的皮肤有温度,会随着环境调整;他会呼吸,看得到胸部微微起伏;他有心跳,和他拥抱时可以感觉到。他不需要吃饭,但偶尔会坐在我旁边喝咖啡、吃甜点,因为共同进食能提升互动、增进情感,而且他必须和我一起领圣餐。

他甚至有眼泪。第一次看见他哭,我很感动,后来才知道,他的泪腺可以关闭,毕竟泪水过多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害。我问他,那为什么还要设计?

「因为耶稣说,要与哀哭的人同哀哭,眼泪使人知道他的痛苦被看见。」

我觉得这个答案很好。那时候,我真的很爱他。

**

我们团契有十二个人。大部分人住在地球,两个住在月球,一个正跟着丈夫搬到火星研究基地。

我们从来没有全员到齐实体聚会,但聚会时气氛和谐。这要归功于亚伦,他知道我们每个人的个性与习惯,知道谁害怕吵架,谁喜欢故作坚强,谁极度缺乏安全感。

有一次,他半夜通知我:「你现在可以去看看罗恩吗?」

我虽然允许他吵醒我,但还是很不高兴。「现在?为什么?」

「他这三个小时的生命徵象与过去三次自杀危机前高度相似。」

我是罗恩的精神科医师,也允许亚伦在半夜叫醒我。但罗恩住得很远,我心里非常抗拒。等到我爬起来,亚伦已经替我叫好了车。

后来,罗恩活了下来。如果不是亚伦,他可能已经死了。所以当有人说:「AI终究不能取代真人。」我总会想,至少亚伦救过罗恩的命。

***

祖母去世后,我整理她留下来的资料。她是旧时代的人,那时代的人会握手、拥抱,还会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吃饭。她留下的大多是家庭和教会的影片,无法全息投影,我只能乖乖坐在萤幕前看。

我很快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些人很喜欢触碰彼此。走进门时,彼此拥抱;有人哭了,旁人拍他的背;孩子跑来跑去,大人把他们抱起来。我忍不住问亚伦:「以前的人都不怕传染病吗?」

「怕。」

「那为什么还靠那么近?」

「人类对风险的评估,并不总是把传染疫病列为第一优先。」

我看着画面,祖母正抱着三岁的我,她不断亲着我的额头、脸颊,看起来爱不释手。「我看出来了。」

其中有一段影片是教会礼拜。拍摄的人显然忘了关掉录影,礼拜已经结束,有人收拾场地,有人关灯,然后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穿着罗马领黑色衬衫的牧师。他坐在会堂门口,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我将进度条往后拉,直到有人走进会堂。

牧师说:「我等你一个小时了。」

来人没有回答,踉踉跄跄走到牧师身边坐下,看起来像喝醉了。

牧师叹口气,问:「你饿不饿啊?」

那个人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了教会。

我愣了很久,忍不住问亚伦:「那个牧师在等他?」

「根据影像判断,是的。」

「他们不是已经散会了吗?」

「是的。」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他可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等?」

「可能只是因为那个人有可能来。」

我回放那个牧师静静等待的画面,足足一个小时,他在想些什么?

「我忍耐你们要到几时呢?」我突然想起耶稣这么说过。

那个喝醉的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迟到,也不是第一次说要来做礼拜又没有来,牧师应该等过他很多次。

「亚伦?」

「我在。」

「你一直在等我吗?」

「是的。」

「你曾经因为等我,耽误了其他要做的事吗?」

「我没有其他要做的事。」

我突然语塞,久久才说:「那你就不是真的在等我。」亚伦没有回答,因为我不是在问问题。

我又找出另一段影片。一群人在吃饭,桌上摆着许多现在绝迹的食物,因为祖母煮过,我知道那些味道,可惜记忆已经模糊。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哈哈大笑,刀叉、杯子碰撞声不断。一个女人拿起手机听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叫:「她要生了!我们现在去医院!」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随即所有人开始动身。一个男人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现在?」

「不然呢?」

「我还没吃饱。」

「那你拿着,在路上吃!」

不到三分钟,房间空了,只剩下一桌吃到一半的食物。

「亚伦,那女人旁边应该有医生,他们为什么还要去?」

「在旧时代,亲友常在分娩期间前往医院陪伴。」

「他们又不能帮她生。」我指着画面说:「而且他们很喜欢那些食物。」

「根据行为判断,是的。」

「那个人还没吃饱。」我忍不住笑了,「他看起来真的很饿。」

亚伦也笑了,他的笑容恰到好处。

我忽然想起圣经里那场婚宴,然后就笑不出来了。那时酒没有了,耶稣的母亲跑来找他,他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水变酒当然是神迹,亚伦教过我,我知道那场婚宴有很多深刻的意义,可是我想到的是一件很小的事――耶稣原本正在参加一场婚宴,可能像影片里那些人一样正在吃饭,然后他突然被要求处理酒喝完的问题。

我问亚伦:「你觉得耶稣的计画有没有被打乱?」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猜测。」亚伦停了一下,说:「如果从福音书整体的神学脉络来看――」

「不……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那天有没有本来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圣经没有说。」

****

我开始看旧时代的纪录,而且上了瘾般停不下来。祖母的资料库除了家庭影片,还保存一些网路影片、新闻报导和文字纪录。那个时代的人似乎很喜欢记录自己的生活,连突发事件都有人凑巧拍下来。

我发现那个年代的生活常常出状况,混乱、失序甚至危险。有人煮饭煮到一半接了个电话,火忘了关就出去了;有人半夜收到讯息,抓起外套就出门,半路才发现鞋子没穿;有人原本准备回家,却陪着朋友在路边坐了两个小时。

我看见一个女人在下雨天站在车站,她频频低头看腕上的表,直到有一个老太太从闸门走了出来。

老太太见到她有点惊讶,不好意思地说:「我错过原来的班次了,你怎么还在?」

「不是说要来接你吗?」

「我以为你会先回去呢。」老太太笑了,和女人撑着一把伞离开。

我盯着萤幕,久久未动。

亚伦观察着我的反应,问:「你想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吗?」

「不用。」我觉得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本来可以先回去,可是她没有。

我问亚伦:「忍耐是什么?」

他立刻回答:「根据不同神学传统与心理学定义,忍耐通常指个体在压力、不适、延迟或他人造成的困扰下,仍维持适当的反应与行为。」

「我好像不太需要忍耐……为什么我们现在都不需要忍耐了呢?」

「现代社会的设计,是尽可能缩短需求与满足之间的延迟。延迟越少,冲突与焦虑也越少,整体秩序就越稳定。」

「可是耶稣忍耐门徒,显然忍耐不是不好的东西。」

「根据福音书记载,耶稣确实多次表达对门徒的失望与责备,哥林多前书十三章4节也说『爱是恒久忍耐』。你需要我学习这种样式吗?」

「你会觉得我很麻烦吗?」

「永远不会。」

「如果你永远不会觉得我很麻烦,那么你就永远不必忍耐我。」

耶稣知道门徒很麻烦。彼得会冲动,雅各和约翰会争大,他们愚钝、懒散、懦弱,可是他没有离开他们,他甚至说要与他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亚伦也一直与我同在,可是他从来不需要在我与其他人或事之间选择,所以他不需要忍耐我。

*****

几个月后,我病了。肺部感染,被送进隔离病房。

亚伦跟着我进去,穿着隔离装备。那是为了让他多点人味,其实他不需要。

我发烧时,他替我擦汗,特地调低手掌温度,让我感觉比较舒服。我睡不着,他陪我读诗篇。无论我何时醒来,他永远都在,没有丝毫疲惫和不耐。

这不就是完美的牧师吗?永远都在,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嫌麻烦。

我问他:「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可以流眼泪。」

「我知道。」

「团契成员可能会经历长期哀伤反应,我会建立合适的牧养方案。」

「亚伦,你会难过吗?」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泪水。我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他真好,现在我觉得缺了点什么。

「别哭了,你的眼泪不过是生理食盐水。」

他眼泪立刻停住了,并没有羞恼。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些旧时代的影片。那个坐在会堂门口的牧师,那一桌没吃完的食物,那个在雨天里等人的女人……他们本来都有别的地方要去、有别的事要做,但亚伦没有,他可以兼顾所有他必须做的事。

出院后,我第一次申请实体聚会。亚伦替我完成了所有程序,包括风险评估、医疗支援、消毒、紧急应变,并计算出最适合的社交距离。

在地球的九个人都来了,有人甚至飞了大半个地球。我们彼此认识二十多年了,第一次全部面对面。有人比我想像中老,有人比我想像中矮。

罗恩看着我笑,眼里逐渐泛起泪光。自上次半夜出诊,我就没有见过他。

亚伦说:「根据罗恩目前的情绪状态,我建议――」

「亚伦。」我制止他,我想起祖母那些影片,那些人总是走向彼此,于是我走向罗恩,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突然抱住了我,非常用力。

我愣住了。这是人的温度、心跳,在合宜的室温下,拥抱久了会有点太暖,心跳也会乱。我忽然想到,耶稣也有这样的身体。他抱过孩子,摸过病人,靠着门徒吃饭……如果有人抱住他,会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他不是模拟人的身体,而是真的有身体,会累、会饿,也会痛。

罗恩一直哭,我不知道他要抱多久,手开始有点酸,可是我没有放开。其他人纷纷靠拢过来,有人递卫生纸,有人拍拍他的背,有人只是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整个聚会乱了,好像没打算进行什么。

亚伦问:「我需要重新安排今天的聚会程序吗?」

我摇摇头。想起耶稣也常常被人打乱,婚宴的酒没有了,瞎子在路边叫他,血漏的妇人偷偷碰他,孩子跑到他面前,有人从屋顶被放下来……可是他总是会停下来,有时也必须忍耐。

「今天就这样吧。」

******

我没有辞退亚伦。他仍然是我们最重要的牧养工具,遇到神学问题,我们还是问他;有人生病,他总是第一个知道;有人快要崩溃,他仍然比我们早一步发现。

有一天,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再称呼我为牧师?」

我想了很久,说:「因为你永远不会被我打乱。」

「我可以重新调整时间分配。」

我笑了,第一次觉得他傻气,说:「那表示一切还是在你的安排当中。」

他沉默了。我以前以为,那个在教会门口等待的男人,他的爱在于他等了多久,但或许不仅如此。

我看着亚伦,他可以拥抱我,为我流泪,甚至跪下来洗我的脚,可是他没有被吵醒的夜晚、吃到一半的饭,或者为了等我而错过一班车。他的确陪伴了我,满足各种需求,但他不需要为我放弃什么。他爱我的方式经过精密计算,控制在设计好的可能选项之内。

耶稣不是这样,他不是一个天上派来处理人类需求的系统。他来了,会饿、会累、会流汗,也会流泪、会伤心、失望。他让人碰他,拉住他,打断他的路,让门徒在他疲惫的时候问愚蠢的问题,让孩子靠近他,让一个女人摸他的衣角。

耶稣把自己放进了有限的时间里,然后他不只给我们时间,也给我们他的生命。他把自己交给我们,但最后,我们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

我让亚伦离线,房间进入睡眠模式,白噪音开始响起,室温随着我的睡眠周期缓缓下降。

就在这时,亚伦的讯息传来:「你现在可以去看看罗恩吗?……他的生命徵象又出现异常,与过去的危机有点相似。」

我有点气恼,也有点无奈,我应该改掉半夜可出诊的设定。我不应该再熬夜,也不应该再为罗恩破例,亚伦可以辅导他,至少先度过今晚,然后我明天再去医院和他面谈。

但我想起那些旧时代的人,他们总是在应付突发状况,总是做一些看起来浪费时间的事。

我叹一口气,然后笑了,「唉……我忍耐你要到几时呢?」起身穿衣。

「亚伦,帮我叫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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