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乔•卡特(Joe Carter) 2026.03.08

《诽谤的寓言》(Calumny of Apelles),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95年。(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附录
巴特勒的这篇讲道非常值得从头到尾细读。不过,十八世纪的英文表达方式对今天的读者来说,确实比较难懂。爲帮助读者更清楚地把握他的意思,我在下文中附上了这篇完整讲道的内容,并将其「翻译」爲更接近现代的表达方式。
讲道第四篇:论言语的约束
《雅各书》1:26:「若有人自以为虔诚,却不勒住他的舌头,反欺哄自己的心,这人的虔诚是虚的。」
如果我们采用一种更贴近原文的直译方式,这节经文的意思就会更加清楚:「你们中间若有人看起来是虔诚的,不勒住自己的舌头,却欺骗自己的心,这样的人,他的虔诚是徒然的。」这样一来就能看出,「却欺骗自己的心」这句话,指的正是没有约束自己的舌头,而不是单单指「看起来是虔诚的」。
雅各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极其有力也极其严肃的论断:凡是自称有信仰、有敬虔之心的人,他至少必须能控制自我的言语。若有人摆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却不约束自己的舌头,那么他一定是在自己骗自己——以爲自己做到了,其实并没有。凡是这样自我欺骗的人,不论他在其他方面做了什么善事、表现得多么热心,他的信仰在神面前都是毫无价值的。对言语的节制,是一切德行中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项;若缺少这一点,就没有人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敬虔。
在接下来对这一主题的讨论中,我将围绕两个问题展开:第一,雅各在提到勒住舌头时,指的究竟是一种怎样普遍的过失,或怎样的性情倾向?第二,在言语这件事上,真正合宜的自我节制应当是怎样的?
雅各指出的问题
雅各在这里所指责的,主要并不是恶意的诽谤、说谎或作僞证——这些本身就是明显的罪恶,属于其他道德范畴。雅各真正要指出的,是一种更普遍也更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话多。也就是说,一种忍不住不停说话的习性,说的时候几乎不去思考自己所说的是否良善、是否必要、是否真实。
在你轻视这个问题之前,不妨先想一想它所造成的伤害,以及它带来的严重后果。那些说话滔滔不绝的人,也许一开始只想谈些无伤大雅的话题。他们主观上并无恶意,最多只是让人厌烦;但没有人能永远围着无关紧要的事打转。当日常话题耗尽之后,他们早晚会转向闲言碎语、丑闻轶事,甚至泄露秘密——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总之,宁可说这些,也不愿安静下来。
说话说到兴头上,他们往往会被话头牵着走,说出完全背离原本用意的话,或者事后追悔莫及;又或者,仅仅爲了嚼舌根,就说出一些根本不合时宜的话。如果他们还渴望被人听见、获得关注(当然,也有人只是爲了说而说),他们甚至会编造内容来吸引你的注意。一旦捕捉到一点故事的线索,他们就会自行添油加醋,把时间、地点、情节补得有模有样。这并不是因爲他们在意别人是否相信,而只是把「显得可信」当作让人继续听下去的手段。他们此刻唯一的目标,是完全占据你的注意力,至于你事后会如何看待这些话,他们几乎从不考虑。
更糟糕的是,当这些喜欢信口开河的人,如果对某个人产生哪怕一点点不满——而在日常生活中,这类小摩擦和误会几乎不可避免——他们就会毫无克制地攻击、毁谤对方。即便这种冒犯微不足道,根本不足以让他们想要伤害对方,他们仍会信口雌黄。在这种情况下,流言和中伤的根源,主要不是来自什么深仇大恨,而是话多成性、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它如同一条奔流的河,非得倾泻不可。而任何微小的因素,都可能决定它改道向左还是向右。它又像一堆极易燃烧的材料中的火焰,其本性就是蔓延,烧尽周遭的一切;无数看似微不足道的偶然因素,都可能让它从某个角落率先燃起。
放纵的言语,给人的生活带来无数祸患。它让听见的人心生怨恨,在人与人之间埋下纷争的种子,将本可随风散去的小摩擦煽动成难以熄灭的火焰。它毁坏人名声的力道,有时竟不亚于深藏的嫉妒与恶意。至少,它撼动了社会赖以立足的基石:让赞美与责备、美名与恶评,不再建立在真实、相称的基础之上。
不受约束的舌头,就像落在疯子手中的利剑——它胡乱挥舞,几乎不可能带来益处,却往往造成巨大的伤害。它所显露的,不只是极大的愚昧和肤浅的心性,更是一种严重的道德败坏:对真假漠不关心,对他人的名誉、利益与福祉毫不在意。
难怪雅各在论到舌头时会说:「舌头就是火,在我们百体中,舌头是个罪恶的世界,能污秽全身,也能把生命的轮子点起来,并且是从地狱里点着的。」(雅 3:6)
怎样才算正确地约束舌头
要明白如何正确地使用任何恩赐,我们须先思想它被赐予我们的目的。言语的首要功用,是让我们藉着沟通思想来处理生活事务——无论是工作、学习还是日常交往。然而我们慈爱的创造主,不仅爲我们预备了生存所需,更乐意让我们在他所赐的生命中得享喜乐与满足。我们的能力因此兼具双重目的:既爲必需,也爲愉悦。既然它们本就可兼顾二者,无疑表明神既是爲我们的生存与日常运作赐下这些能力,也是爲我们的享受而赐下的。
言语的第二重功用,是在交谈中使彼此愉悦、互相得安慰。这完全合乎情理,也蒙神悦纳。它让人在情谊中更加亲密,帮助我们体会彼此的喜乐与哀愁,并在多方面培育美德,促进良善。只要不在这上面耗费过多时间,即便单单把它视爲一种消遣和乐趣,也没有任何问题。若有人认爲这样的交谈会冒犯神,或认定它不符合严谨的美德标准,那他对神与信仰的认识实在是有失偏颇。
事实上,这类交谈即便没有某种特别的益处,仍能达成一种普遍的善:它促进社会交往与友好情谊,并培育人性中的温情、善意与礼貌。
言语可在事务或交谈中被正当使用,但它也很容易在这两方面被滥用。就事务而言,行事诡诈虽不完全属于当前话题,但可一提的是:那些滔滔不绝、冗赘繁杂的言谈常把事情复杂化,其实寥寥数语反而更能达成目的——当然,这是深谙此事之人当留心的。
就「约束舌头」这个主题本身而言,它主要关乎交谈——也就是我们在社交场合、亲友来往中的言语。其中的危险在于,人可能爲了取悦自己或他人,而牺牲智慧与美德,甚至伤害或冒犯邻舍。只要能够避开这些危险,人大可尽情自由、放松、敞开地交谈。
要使交谈既无害又愉悦,须谨守以下几个原则:懂得何时该沉默,如何谈论中性话题,以及如何谈论他人品格——遗憾的是,这一部分往往在日常谈话中占据了过多的位置。
一、沉默的智慧
智者早已提醒我们:「静默有时,言语有时」(传 3:7)。然而,我们总遇见一些人,似乎从来没有学会后面这一课。这些话痨不是因爲有要事相告才说话——他们的每句话都证明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之所以说话,只是因爲忍不住要说。他们的谈话不过是舌头的机械运动,除此之外,人的其他心智能力几乎完全没有参与。
令人不解的是,这样的人竟然没有意识到:除非他们确有超凡的才智与极佳的谈资,否则他们的「风趣」往往以自我贬损爲代价。他们难道从未想过,如此持续地暴露自己,究竟是否明智?正如约伯所说:「惟愿你们全然不作声,这就算爲你们的智慧。」(伯 13:5)
要记住,这世上有人偏爱寡言。有些人言语不多,却温和无害,理当受到尊重,即便他们安静沉稳的性情并不合你的胃口。当你面对年长、见识或经验高于你的人,当讨论着重要而有益的话题,而你并不能作出有意义的贡献时——这些都是应当保持沉默的时刻。至少在轮到你开口前,你应当倾听、留心。
话痨成性,实在是一种不幸的习惯。这些人基本放弃了交谈的一切益处,只剩下听见自己声音的快感。他们参与交谈的目的,不是爲受教、聆听或学习,而是爲炫耀自己——更准确地说,是爲操练自己那毫无目的的说话能力。这样的人几乎把自己隔绝在交谈的一切益处之外,只剩下听自己说话这一件事。
如果我们把交谈视爲一种消遣,一种让心灵暂时从生活的重担、事务和忧愁中得以放松的方式,那么它本质上必须是双向的交流。这正是「交谈」或「相处」的本意。听一个人滔滔不绝的独白,往往比我们原本想要暂时逃离的烦忧更加令人疲惫。强加此种负担于人,实属双重冒犯:一方面,既专横地剥夺他人发言的权利,另一方面,又强迫他们忍受这种难受的「关注」。
我知道,这些问题常常被视爲太琐碎,不值一谈,但实际上,我们在道德与德行上有义务遵守合宜的社交规范。人生中最大的恶,往往正是从那些被认爲「无关紧要」的小事中滋生出来的。此事必须严肃对待,因爲人若不能在应当静默的时刻保持自制,无论有意无意,都必将滑向散播丑闻、诋毁他人与泄露秘密的深渊。
如果还需要进一步的理由来劝我们学习沉默这一功课,不妨想一想:话多的人是如何让自己显得微不足道的。即便他们偶尔吐露真知灼见,也早已淹没在自己倾泻的言语洪流中。
其实,何时应当沉默,并不难判断,任何人都应当心里有数:当人没有什么可说的;或即便有话可说,却有更充分的理由不说——无论是爲了在场的某些人着想,或是因爲这会打断当下的谈话,妨碍更愉快的交流,抑或是爲了说话者自己的益处——这些,都是该保持沉默的时候。
我以智慧人两句意味深长的话结束这一节。第一句深刻揭露了失控舌头的荒唐:「愚昧人行在路上显出无知,对众人说他是愚昧人」(传 10:3)。第二句则点明了它的巨大危险与邪恶:「多言多语,难免有过。」(箴 10:19)
二、谈论中性话题
既然前面已经讨论了何时该保持沉默,那么在谈论中性话题这一点上,其实只需要再提醒两件事:要确认所谈的内容确实是中性的,并且不要在这类谈话上耗费过多时间。
人必须谨慎,确保自己的谈话内容当确实无害——不违背美德、信仰与礼仪;不粗俗放荡(因这类话题常在人的心里留下不良印记);不损害或困扰他人;同时,也不要把大量时间消耗在这些谈话中,以致忽略了自己在生活中所当尽的本分与责任。
当然,这并不是说每一句话都必须深奥重大、意义深远。有益的内容同样可以令人愉快,并不比其他话题逊色。有智慧的人,即便只是想从事务中稍作放松,也会选择那些能引人向上的交谈。
三、谈论他人
最后一个需管束舌头的领域,是谈论他人事务与评价其品格。这两者本质是一回事,且很难算做中性的话题,因爲这类谈话几乎总会不知不觉地滑向不当之处。
首先,如果这类内容在我们的谈话中所占比例能大大减少,情况就会好得多,因爲它实在是一个危险的领域。只要想一想人与人之间种种利益关联、彼此竞争、微小误会,就不难发现:我们其实并不如自己想像的那样不偏不倚,也并不够客观,足以放心地、毫无顾忌地谈论邻舍的品行与处境。
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某种竞争——无论是在才智、容貌、学识,还是财富方面——只是我们往往并未察觉。这种竞争会在无形中影响我们,使我们在谈及他人时不自觉地带上负面的语气,即便内心并没有明确的恶意或伤害对方的企图。既然在这一话题上如此容易冒犯他人,那么首先需要记住的一点就是:人当学会完全避开它,并努力克服那种多数人都有的、热衷于议论邻舍言行私事的强烈倾向。
然而,由于这类话题不可能完全从谈话中消失,而且在社会生活中,确实有必要认识和了解人的品格,那么接下来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则便是:我们所说的话本身,具有极大的分量。因此,无论是对人作出正面还是负面的评价,我们都应当以近乎敬虔的谨慎与严谨,确保自己所言,无论是褒是贬,皆符合真相。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爲对社会而言,让恶人的品性爲人所知,与让善人的品性爲人所知,同样重要。那些习惯于制造丑闻、散布毁谤的人或会滥用这一原则,但真理既然对引导我们的行爲具有价值,就不能因爲它可能被误用,就否认或刻意掩盖。
不过,若能谨记以下两点,便可有效防止滥用:
第一,虽然不应得的美名与不应受的恶誉对社会同样有害,但二者在道德性质上并不相同。当你称赞一个并不配得称赞的人时,并没有对那个人造成直接的伤害;但当你贬损一个不该受责难的人时,你所造成的却是真实而明确的伤害,是一种不公义的行爲。正因如此,从道德角度而言,我们在说人好话时,所享有的自由远远大于说人坏话时的自由。
第二、良善的人对他人心存着善意,对人类怀有友爱,自然会尽可能多看到并说出他人身上的好处。但正因爲他是良善的,他就不会仅仅因爲「这是真的」就去说人坏话。如果有人指责他毁人名誉,他很难仅以「所言属实」爲自己开脱;除非他还能说明,自己爲何觉得有必要这样说:或许是对某些极其恶劣、骇人听闻的恶行义愤难平,或是爲防止天真之人因误信不值得的人而受欺、受害。
在谈论这类问题时,我们必须尽量看得全面、公平。若有人在众人眼中声誉良好,而我们却清楚知道他并不正直、不够诚实,事实上是个恶人,那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让这样的人真实面目被看见,对社会本身是有益的。这一点,本身并不违背我们在救主身上所看到的榜样——尽管他极其温柔、谦和。不过,即便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必须格外谨慎,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算过分。
结语
人如果能懂得何时该静默,又能克制说闲话的冲动,压制渴求关注的心——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问题,那么,他们在言语上就不太会冒犯他人,也能从道德与信仰的角度,真正学会约束自己的舌头。
最后,我引用便西拉智训关于这个问题的一些教导与劝戒作结:
听话要快,答覆要慢。你若有所知,就可答覆别人;否则,就应把手按在口上;这样,你就不致说出冒失的话而自招羞辱。光荣与羞辱,全在乎言语;人的唇舌,能使人招致丧亡。舌恶之人是城中的祸患,言语冒失的必被憎恶。明智人缄口不言,直等相宜的时候;自夸和愚昧的人,却不看时机。多言的人,必招人厌恶;专权的人,必被人恼恨。毁谤的舌头,使多人颤抖,从这国流亡到那国,使坚固的城被捣毁,君王的居所被倾覆。使人自取失败的是舌头。你若乐于聆听,就当受教。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The 18th-Century Anglican Who Diagnosed Our Social Media Problem.
乔•卡特(Joe Carter)是福音联盟的编辑,同时也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Arlington, Virginia)的麦克林圣经教会(McLean Bible Church)担任牧师。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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