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Monica Augustine Chen 2025.06.01

《乾草車三聯畫》（The Haywain Triptych），耶羅尼米斯·波希（Hieronymus Bosch），1516年。（圖片來源／WIKIPEDIA）


這幾天台灣基督教社群最熱門的話題是5月19日上傳YouTube這支〈破碎的你也能重新開始：康希牧師與萬力豪牧師深度對談〉的影片[1]。

受訪的康希牧師在1989年創立「城市豐收教會」（CHC）這間新加坡最大的獨立教會，訪問康希的萬力豪（Peter Wan）則是2019年從靈糧堂英語牧區到台北東區開拓，短短數年成長快速且吸引許多年輕人的 The Hope教會主任牧師。

康希受訪這影片會引起關注，自然與他在台灣「泛靈恩派」教會圈的高知名度有關。他「出事」入獄前早已是台北靈糧堂的常客，也受邀在台灣各地舉辦特會，如2011年在台南聖教會一連兩天的「城市復興特會」。

知名基督教網紅迺哥（BrotherNai）在5月4日一支分享他參加今年5月1-3日The Hope教會〈2025特會〉心得的影片也提到當初他會報名是因為康希出現在特會嘉賓名單上，因為他從國中青少年主日學就聽康希講道，也羨慕城市豐收教會的「成功」。迺哥也自述曾帶著高中同學一起去參加康希牧師與太太何耀珊在基隆文化中心的特會，因為「我要讓他們知道，其實信耶穌也是可以看起來很酷的」[2]。

但另一位基督教網紅DK則對康希受訪這影片表達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他說：「我只能說我沒有聽見認錯，只有事工很大、事工太忙、以前太兇、監獄很無聊、監獄夏天沒冷氣很熱、倪柝聲的書很好看，監獄聚會不准講道、只彈吉他，很擔心從此沒有人會紀念他、認識他，然後他學會了饒恕、持續饒恕，最終他充滿喜樂，在監獄裡面開始覺得很享受，然後居然就提前被放出來了」[3]。

網路上對這影片的評價兩極，認同的人覺得康希的訪問只是「分享」他入獄之後的「心路歷程」，反省自己以前「過於事工導向」，以至於因「渴望成功」而事事「要求完美」，一旦「未達預期」就大發雷霆，「耶穌是柔和的，但我卻一點都不柔和」。

認同影片的人除欣賞這套「老」康希被「破碎」，不再害怕自己的生命「沒有意義與價值、被歷史遺忘、沒有人記得自己」，接受「即使我什麼都沒有，耶穌，你就是我足夠的命定」的「獄火重生」敘事；也認為反對者不該「拿石頭丟康希」，並提醒「這不是道歉影片」，「康希牧師已經公開道歉過」。

質疑的人則認為康希的分享「避重就輕」，把自己的錯誤淡化為「我只是想為神做大事」。 「飄流製作」粉專這篇《看康希受訪有感》就說：看罷影片「真的很激動，拳頭都硬了」，「金句滿滿，舊人是真的，新人不曾展現」[4]。

對於康希牧師應否「復出」，醒報副總編邱慕天傳道在其臉書早有深度評論[5]，在此就不多贅述。事實是康希在此前「早已復出」回到城市豐收教會；早在5月19日專訪影片上傳前，康希也受邀擔任The Hope教會〈2025特會〉第三天的嘉賓；2022年6月康希在馬來西亞「榮耀基督徒中心」（Glory Christian Centre）的講道更是與日前這專訪內容幾乎雷同[6]。

我同意這專訪不必是一支「道歉影片」，事實上我對一些跌倒名牧的公開道歉反而有高度的警覺，總不免懷疑這會不會是一場精心設計、以眼淚博取同情好爭取日後復出的公關表演。

1988年美國電視佈道家史華格（Jimmy Swaggart）召妓醜聞曝光後，聲淚俱下地在電視痛哭流涕承認犯罪，結果1991年他因逆向行駛被警察攔下，再次被發現車上同坐的是一名妓女。所以道歉也好，痛哭也好，都未必等於真實的悔改。

不過，康希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受訪繞不開他因背信挪用教會公款入獄這過去，這專訪其實也是以他2年4個月獄中生活的心路歷程為核心，因此聽眾根據康希的反省提出各自的觀點，並不是故意要抓住康希的過去不放。

如果讀過新加坡法院的判決文件，就知道當初城市豐收教會內部對給予康希太太何耀珊錄製世俗流行音樂專輯的「跨界計劃」過多「關注」與「資源」早有反對意見。

正是為了避開質疑，康希與其同工才想出以購買Xtron（思創）與Firna債券的方式來支持何耀珊唱片的製作，而「挪用」教會建築基金購買債券其實是「虛假投資」（約5億6千萬元新台幣）；且當教會的審計師提出疑問後，為掩飾投資用途，又再度挪用公款約新台幣6億元，設計層層的循環交易使帳面看似債券已贖回的假象。

新加坡警方因接到投訴，2010年5月開始對康希與其同工涉及濫用教會資金展開調查，2012年6月康希與四名教會成員被拘捕後交保；2015年10月康希因刑事背信被判刑8月，2017年被減刑為3年半，康希也從2017年4月21日開始服刑，2019年8月22日出獄（ 因獄中表現良好刑期減為2年4個月）[7]。

康希所犯的罪，類似台灣刑法的「背信罪」，學說上認為此罪所保護的「法益」是「被害人託付給行為人的財產」，背信行為的本質則是「濫用權限」與「違背忠實」，利用被害人已賦予的「信任」來侵害其財產[8]。

已出獄的康希已為「世俗法律」所認定的刑事犯行「付出代價」，質疑康希的人自然也不是認為康希不能以更生人的身分重新融入、貢獻社會。

不過，基督徒更關心的是康希的獄中生活有沒有真的讓他對當初背信挪用教會公款的行為作出深刻反省，因為他觸犯的不單是新加坡刑事法典406條「刑事背信」（Criminal Breach of Trust）罪。

康希的行為至少違背了《聖經》不可偷盜（以不誠實的方式侵害他人的財物）、不可貪婪（包括追求名聲與成功的野心）、不可說謊（涉及對審計人員與會眾的欺瞞，破壞了教會的信任）等誡命，也沒有「忠於所託」（受託管理會眾奉獻，卻沒有用於指定用途），還辜負了做為教會領袖所應有比一般人更高的好名聲與自我道德要求，更使基督的名與教會的名譽受虧損。

康希的專訪既以「獄中心路歷程」為焦點，聽眾希望聽到他對做過的事反省也就不是偏離主題的揭人瘡疤或強迫道歉。

很可惜的是，不少人覺得康希只看到他過去「太追求卓越」、「太完美主義」、「不願意饒恕人」、「沒有自制力」、「 總是充滿憤怒」、「覺得做為一個大型教會的主任牧師，我有絕對的權力展現個性，顯示誰是老大」、「我一點都不柔和」。

他也把所有問題都歸罪於自己「太忙碌了，生活中毫無餘裕」，「我每天工作16小時，一週七天。早起晚睡，邊吃邊工作，甚至成為三家航空公司飛行里數最高的乘客之一」，「自以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尋求神的國和神的義，實際上卻將自己的位置置於神之上」。

康希的結論是：「我過去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太過忙碌—忙碌成了我靈命的殺手」，如今的他認為「所有的異象和事工的真正目的是塑造我們更像耶穌」[9]。

以上這些「反省」或「看見」沒有不好，然而真正的問題是他沒有意識到他所做的事情得罪了神。他只是不斷提醒聽眾「你能想像那時候我們每天有400人決志要加入耶穌的名下嗎？」、「我們是全球第九大的教會」，以他積極要「拓展神國版圖」的雄心壯志，來暗示他違背信任的濫用權限行為是可以被諒解的、成大事不拘小節。

我並不認為康希非得在這專訪對台灣的基督徒道歉，我關心的也不是他有沒有公開道歉。但這個以康希獄中心路歷程為核心的「見證」顯然沒有讓人感受到他對自己違背神誡命的虧欠，這也是許多人認為康希並沒有真正悔改的原因。

一個人悔改的真實性固然只有鑒察人心的神才真正知道，但仍不是完全沒有脈絡可循。因為悔改的重點不在面目扭曲的痛苦流淚，而在「罪人看見並意識到自己的罪不僅危險，而且是骯髒、可憎、違背神聖潔的本質與祂公義的律法，也因著明白『神在基督裡憐憫悔改之人』的緣故，就為自己的罪覺得憂傷並痛恨之，於是就離開一切罪惡轉向神」[10]。

事實是，「不相信自己是罪人的人，不可能悔改」，因為，如果你沒做錯事，要悔改甚麼？「唯有在律法控告後，人才可能進入悔改的一步」，因為「唯有神的律法可以剖開我們的心，使我們屈服，指出我們在哪裡犯錯」，「人要聽見神的道所說的話，才能認出自己是罪人，並經歷對罪的痛悔或懊悔」[11]。

宗教改革始於馬丁路德對悔改是否真實的關切，1517年路德所寫的《95條論綱》前四條都與悔改有關，如第一條：「當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說『你們應當悔改』（太四17），祂期望信眾終生悔改」，第四條「罪的刑罰與恨惡自己相始終。換言之，真正的內心悔改應持續到進入天國為止」[12] 。

我們所熟悉聖經中曾下在監裡的人物，從約瑟、米該雅、耶利米、施洗約翰、彼得到保羅與西拉，若不是無辜就是為義、為主的名而入獄受苦，但康希不是。與主同釘十字架兩個犯人中的其中一人尚且知道「我們受罰是應該的，因為我們罪有應得」（路二十三41，新漢語譯本），但康希有沒有同樣的自覺呢？

替康希辯護的人說，我們的神有恩典。這話沒錯，神會憐憫一切悔改並相信福音的人，如果您我真的悔改了。

但「神並沒有應許，你明天必定活著」。所以不要耽延，趁著還有悔改的機會，求主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罪不僅危險，而且是骯髒、可憎、違背神聖潔的本質與祂公義的律法，為自己的罪憂傷，尋求祂的憐憫與赦免！

---

[1] 〈破碎的你也能重新開始：康希牧師與萬力豪牧師深度對談〉，2025-05-19。

[2] 〈The Hope Conference 心得感想〉，迺哥 BrotherNai，2025-05-04。

[3] DK，〈The Hope教會訪問康希〉，2025-05-22。

[4]〈看康希受訪有感〉， 飄流製作，2025-05-25。

[5] Chiou Mu-tien，〈掉「頭」就走：聖經中對領袖秩序的迴轉案例〉， 2025-05-24。

[6] 康希牧師（PS KONG HEE），〈SUNDAY SERMON〉，GCCKK，2022-06-11。

[7] 〈城市豐收教會刑事背信案〉，維基百科。

[8] 許澤天，《刑法分則（上）：財產法益篇》，新學林出版，2021，頁205。

[9]〈贏得復興卻失去靈魂 城巿豐收教會康希牧師「獄火重生」〉，基督日報，2025-05-24。

[10] 王瑞珍&張聖佳博士，《新譯西敏信條》，中華福音神學院出版社，2002，頁85。

[11] Scot A. Kinnaman，《認識路德會的信仰：基礎篇》，路德傳產基金會，2022，頁187。

[12] 伍渭文&雷雨田總主編，《路德文集：第一卷：改革文獻Ⅰ》，香港路德會文字部，2003，頁85。

【延伸閱讀】:
《茶室女人心事》黑暗中行走的看見大光
大衛王的破口是十誡的哪一條？
退我後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