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門閂，還是鞋？

《麻辣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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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門閂，還是鞋？

作者陳鳳翔 2026.10.04

亞述騎兵牽馬行於大河旁。新亞述時期，出自尼尼微辛那赫里布西南宮，約公元前704至681年。（圖片來源／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許多近年出版的中文聖經譯本，在翻譯申命記三十三章25節的מִנְעָלֶיךָ時，仍然選擇「門閂」，而不是「鞋子」，例如和合本2010版和環球聖經譯本。

一百多年前出版的和合本，正文也翻譯為「門閂」，不過備註了「或譯：鞋」：「論亞設說：願亞設享受多子的福樂，得他弟兄的喜悅，可以把腳蘸在油中。你的門閂（或譯：鞋）是銅的，鐵的。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申命記三十三章24-25節）

這裡的希伯來文מִנְעָלֶיךָ是一個相當少見的字，可以理解為關閉城門的「門閂」，也可以理解為腳上所穿的「鞋」。

安全鞋的聯想

值得注意的是，「鞋」並不是近代才出現的翻譯。七十士譯本譯作ὑπόδημα，意思是鞋履；拉丁文武加大譯本譯作calciamentum，意思是鞋履；敘利亞文別西大譯本也翻譯為鞋。換句話說，把這個字理解成「鞋」，其實是古老的翻譯傳統。

而我翻譯時之所以很自然地選擇「鞋」，與自己的生活經驗有關。我兒子目前的工作必須穿安全鞋，也就是鞋頭裝有鋼片、用來保護腳趾的工作鞋。我可以整個人站在兒子的鞋頭上，他的腳趾也不會被踩傷。

我先生年輕的時候，每年都會穿破一雙鞋。那時我們還是窮學生，為了省錢，也曾買耐磨的安全鞋來穿。所以當我讀到鐵、銅和מִנְעָלֶיךָ放在一起時，腦中最先出現的便是一雙堅固、保護雙腳的鞋。

於是，我開始尋找古代近東鞋履的圖像資料。

兩名亞述騎兵各牽一匹馬，沿山地溪流岸邊行進。新亞述時期，出自尼尼微辛那赫里布西南宮，約公元前704至681年。（圖片來源／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堅固的武裝

這兩幅浮雕出自亞述王辛那赫里布在尼尼微興建的西南宮，年代約為主前704至681年。圖中的亞述軍人腳穿高筒靴，腿部另著防護裝備，攜帶弓箭、短矛與刀劍，牽著戰馬走過崎嶇山區裡的河流旁。

這些浮雕不能證明申命記三十三章25節所說的鞋真的裝有鐵片，但至少讓我們看見，在古代的近東世界，堅固而具有保護作用的高筒靴在軍事上並不是難以想像的事物。

事實上，在歐、亞洲古代的軍事文化中，在腳部與腿部加上鐵與銅的重裝防護，是極為普遍且極為關鍵的設計。例如，與新約聖經時代關係密切的羅馬帝國，其精銳的羅馬軍團百夫長與高級士兵在戰場上會配戴「青銅脛甲」（Greaves）。這種用青銅鑄造的弧形金屬板，直接覆蓋保護膝蓋到腳踝的小腿前方，與他們的軍鞋連成一氣。青銅的堅硬，讓士兵在面對地面的陷阱或敵人的砍殺時，雙腿依然能站立得穩。

而在東方的古代中國，軍事防護也有同樣的邏輯。到了明清時期，軍隊大量使用外表看似柔軟的「綿甲」。這種甲冑雖然表面是厚綿或絹布，但內層其實暗藏用銅釘固定的堅硬鐵片。不只是身體，連他們配套的護腿（脛甲）內側，也都緊密嵌滿了鐵片，用來防禦戰場上的箭矢和刀砍。不論是西方的青銅，還是東方的鐵片，目的都是為了在殘酷的環境中，給予雙腳最堅固的武裝。

更重要的是這句經文的上下文。前一節說「使他的腳可以浸在油中」（直譯），下一節隨即說「鐵與銅是你的鞋子」，「腳」後面接著「鞋」，在語意和意象上十分自然。「腳浸在油中」首先讓人想到亞設所得之地橄欖油的豐盛，軍人的腳有油保養顧惜；「鐵與銅的鞋」則進一步描繪軍人腳穿著如銅與鐵般堅固的鞋，能夠走過崎嶇的道路。

因此，申命記三十三章24-25節我會翻譯為：「關於亞設，他說：『亞設在眾子中蒙福；願他蒙他的兄弟悅納，使他的腳沾在油中。鐵與銅是你的鞋子；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氣也如何。」

翻譯不是只從字典裡挑選一個選項。我們的生活經驗會使某些文字突然有了重量，但除了經驗，仍然必須回到原文、古代譯本、上下文和歷史文化，看看這個理解是否站立得住。

對我而言，安全鞋的生活經驗，使我先看見了「鞋」，而經文的上下文與古老的翻譯傳統，則使這個選擇不只是一種現代人的聯想。